评论：其他沙漠城市，老维克剧院 ✭✭

《其他沙漠城市》

老维克剧院（Old Vic Theatre）

2014年3月21日

两星

在我看来，戏剧导演有几项关键职责：为文本发展并落实一个概念或愿景——既要与文本相互配合，又要让演出切中当下、清晰易懂并能吸引观众；带领其他创意团队共同实现这一概念/愿景；足够理解角色，从而确保演员能够把角色“立起来”；挑选能胜任所需的演员阵容；并从每位参与者那里引导出最佳状态，让作品得以按照概念/愿景真正起飞。

在我看来，选角永远是关键。

世界上再伟大的愿景/概念，也会在错误选角的尖礁上触礁沉没；但只要选角得当，剧本本身的瑕疵，或文本与概念/愿景之间的脱节，都有可能被克服。出色的表演几乎能遮掩一切。

糟糕的表演则会把任何制作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都照得通亮——而且往往是那种冷酷、毫不留情的强光。

乔恩·罗宾·贝茨（Jon Robin Baitz）的《其他沙漠城市》——他是电视剧《兄弟姐妹》（Brothers And Sisters）的创作者，并两度入围普利策奖（其中一次正是凭这部戏）——目前正在老维克进行预演，由林赛·波斯纳（Lindsay Posner）执导。

这当然称不上史上最伟大的剧作，但确实是一出扎实、颇具戏剧观赏价值的作品。它是一部私密的家庭剧，围绕秘密、谎言、政治与激情展开；同时也（相当不留情面地）审视美国共和党的政治生态，写作者的压力、要求与磨人之处，以及爱会驱使人做出的种种行为——无论好坏，或介于两者之间。

它最大的优势，在于那些精彩得出奇、复杂得迷人又真实得可口的角色——他们属于这个极度失能的家庭：波莉（Polly），冷若冰霜的女家长，曾以“敢当面顶撞芭芭拉·布什及其一众亲信”而闻名；莱曼（Lyman），从电影明星转型为政客的男人，带着某种讨喜与“人人都能投射”的普适性；西尔达（Silda），波莉那位戒酒中的酒鬼妹妹，她对自己必须依赖姐姐这件事的愤怒，浩大得如同宇宙；特里普（Trip），沉迷性爱的幼子，做着面向大众的电视节目，却继承了在自家这个雷区里穿梭所必需的全部外交手腕；以及布鲁克（Brooke），抑郁而才华横溢的作家——自从得知哥哥（她最好的朋友）自杀的那天起，她就再也没有真正过过“好日子”。

某个圣诞节，一家人团聚庆祝时，布鲁克宣布她写了一本关于哥哥之死的书——以她想象中事情“发生的样子”来呈现。她对共和主义的憎恶，与她对逝去手足的理想化想象结合在一起，成了缓解自身痛苦的方式。这本书对她的父母、他们的朋友圈与信念发起了恶毒的攻击，足以永远撕裂这个家庭。于是，家人彼此说出了从未面对过、也从未分享过的真相。

波莉、布鲁克与西尔达是三个极好的女性角色；在纽约版中，她们由斯托卡德·钱宁（Stockard Channing）、瑞秋·格里菲思（Rachel Griffiths）与琳达·拉文（Linda Lavin）赋予了生命。

然而到了西区（West End），表现就没那么理想了。

当这次制作公布演员名单时，我原以为克莱尔·希金斯（Claire Higgins）会演波莉。她拥有波莉所需的分量、嗓音、冷峻而能把人“冻伤”的目光，以及那种根本性的坚硬——因为波莉在失去长子后，早已用钢铁把心包裹起来；那份力量、孤绝与决绝，是她存在的核心。但并没有：这个角色由西妮德·库萨克（Sinéad Cusack）饰演——一位“钢铁般的决心”大概只相当于一碗牛奶布丁的演员；她的眼神也总像随时要融化成泪水，而不是像波莉那样能把芭芭拉·布什逼退。

库萨克完全不适合演波莉，因此整部戏的重心都被扯歪了。

库萨克想被爱；波莉不想。库萨克爱抱怨、带着委屈腔；波莉不会。库萨克爱预示、铺垫；波莉不会。布鲁克宣布要出版那本书时，库萨克发出一种仿佛受惊的狂犬袋狸般的声音；波莉不会。库萨克穿高跟鞋都走不直线；波莉可以。

库萨克无法靠近真正的波莉，这一点之所以更显悲凉，是因为希金斯在场——却被“浪费”在西尔达这个角色上。并不是说她演得不好；相反，她的西尔达很出色。但她本可以成为伟大的波莉；而且说实话，如果由她来演波莉，库萨克或许倒能在她对面演出一个不错的西尔达。

希金斯在这里最出彩的时候，往往是她沉默、观察或思考之时：她投向威士忌酒瓶那毫不掩饰的欲望眼神；她看着布鲁克听见母亲许诺“抛弃”时那被折磨般的痛楚神情；她偶尔抛给莱曼那种古早、遥远又难以捉摸的目光；以及她准备扑向特里普那根大麻烟时的雀跃放纵。西尔达的每一个元素都在：希金斯真正需要的，只是一个好的波莉来让她“对戏”。

玛莎·普林普顿（Martha Plimpton）很努力才找到布鲁克——很大原因是她没有一个像样的波莉让她真正“弹回去”。但她最终找到了。第二幕开场，她与丹尼尔·拉佩恩（Daniel Lapaine）饰演的特里普深入讨论父母的那场戏，是整台制作的高光。他们作为兄妹配合得很对，彼此点燃，让对方都能做到最好；在这一刻，整部戏终于真正唱起来了。

普林普顿收尾一场戏也拿捏得极其稳健；坦白说，甚至比瑞秋·格里菲思在百老汇的表现更胜一筹。也许正因为库萨克的“假波莉”，普林普顿反而能为布鲁克加上几层可信、可理解的温度。不管原因是什么，她在新书发布会上那段辛辣而有味的致辞，确实相当出色。

拉佩恩整体而言把特里普演得非常精彩。这是个难演的角色，因为他相对没太多事情可做——更多是父母与姐姐之间的传声筒、协调者，也是姐姐与姨妈的“哥们儿”。但他又能在几乎没有台词的情况下，以复杂而迷人的方式传达：他在失去哥哥的阴影下、在哀伤的姐姐身边，承受过怎样的煎熬。这个特里普习惯了站在家族聚光灯之外，甚至更喜欢待在那里；你也完全感觉不到他曾过着被溺爱的生活。因此，拉佩恩的诠释既与布鲁克形成鲜明对照，又清晰地表现出他对姐姐的崇拜与拥护——这是一场极好的表演。

第二幕有一刻，莱曼谈到“生存”时，说了句类似“那只是表演，而我做起来很容易”。而彼得·伊根（Peter Egan）在这里说出这句话时，听起来至少带着讽刺意味，甚至可怕地不准确。因为彼得·伊根做不到的事，就是饰演莱曼·怀斯（Lyman Wyeth）——既不轻松，也几乎完全做不到。和库萨克一样，他也彻底选错了人。他演不出克制的愤怒、压抑的不安、爆发的怒火或崩溃的痛苦——而这些情绪莱曼在不同段落必须不断散发出来。这个莱曼没有清晰的贯穿线：一切都零碎、拙劣，配套的是沉重的拖步、跺脚与可怜兮兮的丧气表情。他那句“No comment”的退场简直让人尴尬得脚趾抠地。

他在台上拖着步子，像一只倒霉的帕丁顿熊（Paddington Bear），满脸都是呆滞的愁苦。你看不出他曾是政治人物、富有的企业家、见过世面的人，甚至看不出他是个父亲或丈夫。他像一块杏仁糖，漂浮在一片黏腻的多愁善感与过度表演的“自我抹除式空洞”之海里。看着他在这个角色里溺水，实在不忍直视。

波斯纳必须为此承担责任：这部戏的选角就是错的；如果他认为不是，那他就不该执导这部戏。同样糟糕的是，他允许（或可能要求）库萨克和伊根两次暗示那个隐藏的秘密——它正是这个家庭关系崩解的核心。完全没必要；事实上，这与角色与情境的肌理背道而驰，也削弱了戏剧张力。观众不需要被“提前铺垫”将要发生的事；更好的做法是：它就那么发生。让震惊以它本应有的方式落下——毕竟这些角色写得如此漂亮。好的导演就该这样做。

老维克这次回到“环形舞台”（In-The-Round）的形式，因此表演的亲密感更强。对这套卡司而言，这反而致命：镜框式舞台（proscenium）的距离也许还能帮库萨克与伊根一把；但在这里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近距离暴露无遗。

这是一台选角不佳、构想也不到位的制作，却浪费了一部挺有意思的当代戏剧作品。它本应比现在好得多。

不过，还是值得为了拉佩恩、普林普顿与希金斯去看一看。

要是克莱尔·希金斯演了波莉就好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