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论：百老汇经典音乐剧《Anything Goes》，Crucible剧院首演后展开巡演 ✭✭

万事皆可（Anything Goes）

谢菲尔德十字架剧院（Crucible Theatre），随后英国全国巡演

2014年12月27日

2星

如果你问史蒂芬·桑德海姆怎么看科尔·波特，他很可能会像他在书中《Finishing The Hat》里写的那样说："不过，波特独特之处在于：即便他最“营造作态”（camp）的时候，歌词也是真情实感……让波特歌词带着热度的一点，是他热爱自己讽刺的那个上流世界（haute monde）……波特写到（富人）的每一个词都令人信服。顶层豪宅里的富人，正是牢牢攫住波特注意力、点燃他机智火花的对象；他在乎他们……波特的……弱点，是带着一股窃笑的少年气，迷恋那些直白到让双关变成“单关”的双关语……这当然也是camp的风险之一：一个双关之间，轻佻就可能滑向粗俗……但……即便他最火力全开的时候，波特仍然相信自己所写的。" 目前在谢菲尔德十字架剧院上演的，是丹尼尔·埃文斯执导的复排版《Anything Goes》。这部作品的“书本”（对白与剧情）多年间先后得益于六位不同作者之手（从P.G.伍德豪斯到约翰·韦德曼），但剧作词与作曲只有一位——科尔·波特——尽管如今版本中出现的不少歌曲，最初并非专为本剧创作。

这版制作“滑向粗俗”的痕迹，你大概隔着外太空都看得见。

这是一出彻头彻尾品味失守的制作；而这部作品若落在对的人手里，本可以是源源不断的精致机锋、华丽旋律与迷人笑闹的甜点拼盘。此前埃文斯主导的《奥利弗！》与《窈窕淑女》复排大获成功，再加上阿利斯泰尔·大卫（把前两部热门作品的编舞做得既聪明又巧妙）、奈杰尔·利利（一位非常出色的音乐总监）以及汤姆·布雷迪（在《窈窕淑女》中表现亮眼）的加持，人们对这次自然期待很高。但他们这回像是去了Aldi采购，而不是福特纳姆与梅森（Fortnum & Mason），甚至连Waitrose都没进。

怎么会这样？我看着一盘盘“舒芙蕾”端上来却变成塌陷的薄煎饼或烤过头的糖浆布丁时，脑子里一直在问。选角问题很大，编舞也是；但更致命的是整体概念与创意噱头——几乎从根子上就错得离谱。该有风格之处成了低俗；该有优雅之处变成了挤眉弄眼；该有激情之处只剩空洞。《Anything Goes》不是英式圣诞滑稽剧（panto），也不是“Carry On”系列那种胡闹喜剧片。它当然塞满了傻气与带点“脏脏”的玩笑，但它之所以成立，是因为需要以过剩能量去服务风格、可信的人物、浪漫气息，以及让再离谱的情节也显得像那么回事。它不需要竖起的阴茎笑话或刻意放浪的角色塑造——它需要的是分寸、把握与那种恰到好处的“闹剧+风尚喜剧”混合质地，而这恰恰是它的标识。这里的主创似乎并不明白。

所幸，波特的配乐依旧美丽、充满活力且温暖：岁月并未让它凋零。布雷迪与小编制乐队演奏得尚可，尽管有些速度慢得过头，另一些又缺少真正需要的脉动与推动力。演出还拥有一支很有天赋的群演班底，合唱时尤其能唱出气势——本场最出色的时刻，几乎都来自合唱全开火力之时。而那些确实很动人：《There's No Cure Like Travel, Bon Voyage》与《There'll Always Be A Lady Fair》。强健有力的男班底在各方面都很出色，为整台演出撑起了骨架。杰克·埃文斯、迪伦·梅森与亚当·里斯-查尔斯尤为亮眼；鲍勃·哈姆斯则以那位黑帮/迷恋名流的船长一角交出全场最佳——嗓音出众，人物锋利，风格感也拿捏得很准。任何一版《Anything Goes》若想冲上令人眩晕的高峰，都离不开一位惊艳的蕾诺·斯威尼——火辣的女歌者——以及在第一幕结尾、当主题曲被强力“吼唱”出来时，那段令人屏息的踢踏大场面。可惜，这一版两者皆无。斯威尼最初是为埃塞尔·默曼量身打造，因此演者需要能豪气十足地“顶着唱”的嗓子；黛比·库鲁普在很多方面都不错，但高音区那种纯粹、强劲的belt并非她所长，于是《Anything Goes》与《Blow Gabriel Blow》都因此受损。大卫的编舞反倒与他一贯的长处相悖，让演员们看起来像是根本做不出那些动作。结果原本该是炸药的地方，只剩汽水般的泡沫。赋予那些薄如雪纺的人物以生命，并让情歌与清单歌（list song）听来真诚又轻快，是本剧制作的关键难题——而库鲁普、马特·劳尔（他的嗓音并不适合这套配乐，他的比利像半个詹姆斯·斯图尔特、半个上发条的玩具）、佐伊·雷尼（她的霍普毫无“希望”，那把漂亮的嗓子也没被有效利用）以及亚历克斯·扬（他的厄玛仿佛跑进了坎德与埃布的《歌厅》而不是这部戏）都没能跨过去。至于“月面”马丁（Moonface Martin）这份角色礼物，需要远超基本盘的魅力与喜剧技巧才能闪闪发光；休·萨克斯却奉上了一堂“怎么把角色演得一点都不好笑”的大师课。唱得糟糕、节奏感又惨不忍睹，让这颗“月亮”被廉价奶酪味挤得水泄不通。第一幕里，史蒂芬·马修斯也像是同一块布料裁出来的，他的伊夫林勋爵无趣又用力过猛。但第二幕他反而渐入佳境，他的“梅花”（Plum Blossom）告白以及《Gypsy In My Soul》的呈现，证明了在这里其实是可以做到正确风格与态度的。

年长演员方面，西蒙·劳斯饰演嗜酒的伊莱沙·惠特尼大体还能过关，但他对金钱的那种神经质狂热还不够。简·怀马克几乎是带着一种既彻底又令人恼火的决心，把伊万杰琳·哈考特这个角色“直接丢掉”了。整体而言，剧团被要求完成的舞蹈多半令人费解，既不是配乐所设想的舞蹈语汇，也配不上其底层的浪漫与昂扬气息。

用“古怪”来形容理查德·肯特那套奇异又“离谱到上墙”的布景设计，恐怕最贴切。很难理解为什么会认为这套设计最能为本制作提供助力。诚然，其中有一些怪招让观众能从不同角度（上方与正面）同时看到几乎静止的布景，但空间显得拥挤，周遭也缺少色彩与能量。服装同样帮不上忙；最受害的是佐伊·雷尼，她接连穿上几套既不讨好、又莫名其妙难看的造型。

波特歌词与音乐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：即便像本场这样在大多数时候都没被善待，作品依然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伟大，足以保证最低限度的愉悦。观众会跟着打拍子、轻声哼唱，并在某个层面感到满足。但离那种本应抵达的、欢腾到眩晕的高度还差得远。不是的。这是一版《Anything Goes》——看起来，真是什么都能“过”。或者说，什么都“放过”了。可惜，片名并不是要当作导演或编舞的灵感来源。《Anything Goes》全国巡演的日期与场馆列表见此处。